又到10月。对北方许多城市而言，这意味着一场持续数月的“空气大考”拉开帷幕。
翻开日历，自2017年起，生态环境部等部门每年秋冬之交都会向重点区域发出一份特殊的“作战图”。8年过去，这张图的覆盖范围从京津冀及周边“2+26”城市，扩展到汾渭平原、长三角，再到东北、天山北坡和川渝地区;作战方式从应急减排，转向绩效分级、精准施治。
这场年复一年、针对同一个季节发起的攻坚战，究竟改变了什么?
一张作战图的变迁：从统一攻坚到机制治理
2017年—2018年秋冬季，第一份专门针对秋冬季大气污染减排的攻坚方案——《京津冀及周边地区2017—2018年秋冬季大气污染综合治理攻坚行动方案》落地，矛头首次直指京津冀大气污染传输通道“2+26”城市。彼时，全国74个重点城市空气质量排名后10位中，这个区域城市曾占9席。
变化在一年年发生。2018年，汾渭平原被纳入秋冬季大气污染减排的攻坚方案。
2019年，长三角加入，形成约80城三大区域格局。
2020年，京津冀与汾渭平原方案合一。
2021年，实施范围从80城聚焦到59城，长三角大部分城市因基数较低退出，仅苏北、皖北7市保留。
2022年11月，攻坚迎来升级：生态环境部会同国家发展改革委等14个部门印发《深入打好重污染天气消除、臭氧污染防治和柴油货车污染治理攻坚战行动方案》，首次把东北地区和天山北坡城市群辟为新战场。
2023年年底，一份编号为环大气〔2023〕73号的《京津冀及周边地区、汾渭平原2023—2024年秋冬季大气污染综合治理攻坚方案》写下新注脚。这份由生态环境部等11个部门与北京等7省(直辖市)人民政府联合印发的方案，覆盖7省(直辖市)51个城市。
彼时，中国已成为全球大气质量改善速度最快的国家，指挥棒转向“奖优罚劣”。
更深的变化发生在2024年。当年1月，《关于进一步优化重污染天气应对机制的指导意见》在全国层面规范重污染天气的应对措施：以AQI作为预警分级指标，规范预警启动、响应和解除。
此后两个秋冬季，国家层面未再印发统一区域方案——空白由“帮扶”与“地方接棒”填补：湖北省印发《2024—2025年秋冬季大气污染防治攻坚帮扶工作方案》，直指中央生态环境保护督察反馈的涉气问题整改;焦化、钢铁产业集中城市临汾连续两年印发自己的秋冬季大气污染防治方案，对钢铁、焦化企业按环保绩效等级实施差异化错峰生产。
从18个部委和省级政府联合发文、51城统一作战，到国家制定规则、地方各自排兵布阵，这场攻坚的重心正从“集中攻坚”移向“长效治理”。
一线实践：一座城、一片平原与南方的考题
如果把8年的攻坚浓缩进一座城，北京是最直观的坐标。2016年，北京PM2.5年均浓度为73微克/立方米，重污染天数达39天;到2019年，这两个数字分别变为42微克/立方米和4天;通过秋冬季大气污染防治攻坚行动，与2016年—2017年同期相比，2020年—2021年秋冬季北京市细颗粒物(PM2.5)浓度下降了一半，重污染天数更是减少了八成以上(82.1%)。2025年，北京空气质量创监测以来最优水平，?PM2.5年均浓度首次降至30微克/立方米以下?，?优良天数比例首次超过85%?。
针对秋冬季大气污染重拳出击，效果立竿见影。2020年4月，生态环境部通报，2019年—2020年秋冬季重点区域PM2.5平均浓度同比下降14.9%，重污染天数同比下降39.0%，80个城市中76个完成PM2.5降幅目标、75个完成重污染天数下降目标。
攻坚的版图并非一路向北，新“战区”与新变量不断浮现。四川盆地地形闭塞、冬季静稳，2024年11月下旬，四川打响为期40天的“冬季保卫战”。四川省生态环境厅在2025年1月的新闻发布会上给出战果：2024年11月22日至12月31日，四川省细颗粒物(PM2.5)浓度同比下降18.7%，为历年最大降幅;优良天数率同比增加10.8个百分点;气象条件最不利的11月、12月首次没有出现重污染天，带动全省PM2.5年均浓度首次低于30微克/立方米。
考题也有突然的“附加题”。2023年大年初一晚，广西壮族自治区防城港市因烟花爆竹集中燃放发生1天重度污染，日均PM2.5达157微克/立方米，全年约束性指标就此失守，被自治区生态环境厅约谈。前车之鉴在此，《广西2024—2025年秋冬季大气污染防治攻坚行动方案》将严格烟花爆竹禁燃限放管控作为“强化城市面源精细化管控”的第一项措施。浙江省舟山市也跟进部署春节元宵期间的燃放管控。2025年秋天，广西新一年度方案征求意见稿再度将秸秆禁烧、烟花爆竹管控放在突出位置。
3%之问：成绩单、短板与治本之策
成绩单耀眼。2025年，全国PM2.5浓度降幅最大的10个省份全在北方。特别是，京津冀及周边地区和汾渭平原共49个城市，PM2.5浓度降幅最大的20个城市几乎全在这两个区域，其中，山西临汾2025年PM2.5浓度为35.1微克/立方米，较2020年下降46.5%，降幅全国第一。
短板同样清晰。2023年—2024年，168个重点城市空气质量排名后20位中，京津冀、汾渭平原范围内城市仍占绝大多数。京津冀、汾渭平原的PM2.5浓度仍大幅高于全国平均，是秋冬季攻坚的重中之重。2025年12月，京津冀及周边地区“2+36”城市PM2.5平均浓度为63.9微克/立方米，同比上升26.8%;平均优良天数比例为65.6%，同比下降15.3个百分点;平均重度及以上污染天数比例为3.2%，同比上升2.9个百分点。
“整个‘十四五’期间，全国PM2.5浓度累计下降了20%，重污染天数减少了25%。”“但是每到秋冬季，在京津冀及周边、汾渭平原、长江中游城市群等局部区域，重污染天气还时有发生，比例超过3%。”“换句话说，1%的重污染天数贡献了大概30%的PM2.5浓度。”2026年全国两会“部长通道”上，生态环境部部长黄润秋直面这个问题。他的答案毫不回避：“我们要抓住‘十五五’碳达峰和生态环境法典出台的有利时机，推动产业结构、能源结构、交通运输结构的绿色低碳转型和新质生产力发展，从源头上把污染物排放减下来，这才是治本之策。”
这一判断早已写在行动里。北方地区清洁取暖用户累计达4100万户，仅2024年北方地区就完成散煤治理200万户左右;累计完成8.93亿吨粗钢产能全流程超低排放改造或重点工程改造，占全国粗钢总产能约80%;水泥、电解铝、钢铁行业纳入全国碳市场的脚步临近。
从2017年的“2+26”，到今天的多区域协同;从数着重污染天数过冬，到讨论如何“精准科学依法治污”，8年间，同一份秋冬季作战图，画出的是一条不断逼近源头、不断逼近科学的中国治气之路。
冬天还会再来。而这片蓝，一年比一年更有底气。
